早便知曉排隊是無可避免的宿命,只是已經刻意避開白天,選擇晚餐時間參觀,僅在路口買了胡椒餅果腹,但依舊是沿著彎來繞去、牆裡牆外的人龍緩慢前行,約莫
排了一個多鍾頭,從六點五十到八點十分,才終於租借了導覽機,進入展場。好友傳來的電子郵件教戰手冊上有寫到,別擠在入口處(巴比松畫派的其他畫家作品),先至其他展區逛逛,待人潮紓解後,再回頭細看。但是,我繞到後頭,每一展區都塞滿了人啊!尤其是"拾穗"和"晚禱",大家投入欣賞的專注程度,讓人群的流動恍若停滯,我只得亦步亦趨,尋找卡位的最佳時機。
「拾穗 」 是學生時代美術課中不可或缺的偉大樣板。如同蒙娜麗莎之於達文西、星空之於梵谷、彈鋼琴的少女之於雷諾瓦......拾穗是我認識米勒畫作的開端,但也真的僅能算是兩個名詞的反射聯結罷了。
懵懂無知、不求甚解如我,三位婦女彎下腰身,拾起麥穗,那樣的畫面,我未曾質疑過,也從未瞭解過,直到這次在歷史博物館中,真真切切,近距離的欣賞,聆聽著蔣勳教授的導覽、畫作旁解說牌的說明,我才依稀懂得,原來這樣的場景有這麼深的意涵,米勒宗教家般悲天憫人的善良,在其簡樸卻又刻意安排的圖像上,一一浮現。
畫面上方的地平線處,從前未曾注意的農忙景象,一夥人將成堆的麥子裝稛上車,甚而有像是地主派來的男士,騎著馬匹管理監督著農工們的工作情形。遠遠的這一頭,三位婦女穿著破舊的衣衫,拚命的彎腰撿拾收割所掉落的麥穗,手上牢牢握著,還不忘努力將拾來的麥穗往布裙的口袋裡塞。
天可憐見,鼓鼓的口袋好似窮人的豐收。貧窮的自卑感如同婦女們和地平線那端的歡愉收穫有著千萬的距離,但縱然貧窮,卻也不偷不搶,努力用雙手掙來食物。左方的婦女彷彿因為過度的彎腰、起身,以致得一手護著早已痠疼的腰際;而右方形似年長稍胖的婦女可能是因為年紀大、筋骨不靈活,以致連彎腰都成了難題,只能以
過往經驗,勉強用手指點,喲喝女兒、媳婦們撿拾這老天的恩賜。整幅畫色調溫潤,除了少許藍、黃、紅的慣用色外,米勒將畫面呈現一種平靜卻又莊嚴的氛圍,那彎腰的身軀,彷彿透露著「再苦,也要努力活下去」的自尊。
而被告知不可不看的「晚禱」,我也企圖在接近米勒的同時,努力拉長的我的思考天線,期待畫面中曖曖內含的故事,給我些什麼。男主人脫下帽子,相較女主人低頭虔誠的模樣,似僅為一種形式的順服。兩人中央的地面上有著一籃東西,蔣勳教授解說是剛收成的馬鈴薯(達利一說是夫妻倆夭折的孩兒),馬鈴薯不多,可以想見土地貧瘠、農作欠收的淒涼。
地平線那頭隱約可見的教堂,讓整個畫面添加了聲音的力量,如同有著幽幽傳來的日暮鐘聲迴盪。女人是善良、樂天而容易滿足的,她雙手緊扣,頜首默默靜禱,
「感謝主!賜我糧食,讓我一家溫飽,即便近來收成不好,我知道主會給我們足夠的量。感謝主!賜我豐美的土地、賜來朝風雨露,讓農作物得以滋長,給我們帶來無限希望。也盼無所依歸的亡者得以安息,找到通往天堂的路。阿們!」男主人看到妻子那樣的堅貞想望、慈愛良善,不
得不放下手邊的工具,脫帽附和著,以致畫面中男人似有把玩帽簷的被動臣服之感。背光的兩人臉孔在米勒一貫的筆觸下顯得模糊、黯淡,而金黃色的光芒灑落,卻
又彷彿是神靈回應了了那樣的祈願。平凡的人,單純的企盼,在米勒筆下忠實呈現。
隨處看到畫作前的人較少,我便先行賞畫,柯洛、布荷東、胡梭......等,人群推擠著時間,倏忽接近十點的閉館時間,廣播不斷倒數著時間。趕緊再看一次最
不可錯過的米勒名作,而號稱讓米勒叫好又叫座的「牧羊女與羊群
」
當然也是觀賞重點。圖中牧羊女披著斗篷,低頭打著毛線,身後的羊群認份乖巧吃著青草。米勒待在楓丹白露森林的日子,果然是在光影變化的觀察和研究下了許多工夫,我尤其喜歡這幅畫的天空,灰濛濛中有著雲破天開的光影乍現;我喜歡泥土上錯落盛開的黃色小花,彷彿妝點著少女花樣的年華。少女的情懷呀!日復一日枯燥的放牧生活中,忙裡偷閒打起毛線,或許是織給心上人的圍巾,抑或是手套。那種寧靜中歡快
的思緒,唯有知足的人懂得。
看畫展,我努力和畫家們培養跨時空的感情,遙想那樣的土地、那樣的人物,成就了那樣隨處可見的鄉間景緻。米勒的筆觸在此次來台參展的畫家中並非細膩,但他總能在畫面中營造一種特殊的氛圍,讓人在寧靜中感受肅穆莊嚴,在苦澀淒清中懷抱希望恩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