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是公公的告別式。上上星期日凌晨,他安詳的走了。
還記得那個星期六下午,哥哥的大妹打電話來,表示公公的情況很不好,要我們快到醫院。這不是第一次的通知,因此,我以為公公總會撐過去,就像之前那樣。匆匆驅車南下,不安的預感讓哥哥顯得焦躁,買來在路上當晚餐的包子,他一口也沒吃。
趕到醫院時,公公已呈昏迷狀態,大家圍在床榻邊呼喚,哥哥的舅舅、舅媽,遠在嘉義的阿姨、姨丈知道消息都趕來了。公公雙眼微閉,點滴持續掛著,好一陣子,他似是迴光返照,姨丈趕緊問公公是否有什麼話要這群孩子說,只見公公聲音微弱卻意識清楚的向每個親人道別,從哥哥和我,到哥哥的大妹、妹夫、外孫、外孫女、弟弟、姨丈......此時,細小的聲音伴隨著費力的喘氣,再加上公公說的是道地的閩南語,我幾乎無從判斷他在說什麼,只看到身旁的哥哥在掉淚。
不久,公公又陷入昏迷,我和哥哥走出病房。我問他:「爸剛才說什麼
?」哥哥說他爸告訴我們: 「現在社會,沒生小孩也沒關係,他從來沒有遺憾,不要勉強......
」
不知怎的,當下,我抱著哥哥直掉眼淚。天曉得我多麼感謝他,他的話如同救贖般,將我原本的自責意念化成無以言喻的深深感激。
公公就是這樣一個好人,我嫁過去他們家七年多來,從沒煮過ㄧ餐飯。每次回婆家,我婆婆都準備好料的讓我們吃,公公還會泡高山茶給我喝......我一直 是個不稱職的媳婦,回婆家只會洗碗、端飯菜,其他的都不會。婆婆說,公公從來都沒有抱怨過,還逢人就誇我說話都輕聲溫柔,不會對長輩大小聲。說來慚愧啊! 我甚至沒為他們家生個孩子呢!喜歡小孩的公公,每每陪孫子畫圖、運動,看在眼裡,我知道,他真的是一個疼孫的阿公,他何嘗不希望我們能快點讓他抱孫,但他 都不說出口,不想給我們壓力。
從檢查知道癌末到他過世短短三個多月,原本體格壯碩的他,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,雙頰凹陷,腹部卻大得像顆 球,手臂被針扎得瘀青。白蛋白、抗生素,氧氣罩、尿袋......不離身。每次進加護病房,看到全身插滿藥管的公公,我都很心疼,我知道他一定都忍著。偶有親友來探訪關心,他總會刻意打起精神多說些話,甚至請哥哥將他扶坐起, 「古意」的他覺得這是禮貌。有回哥哥的表姐來看他,他正熟睡,我們沒吵醒他,事後還被他小小唸了一下,殊不知我們想讓他多休息,看到常因痛而輾轉難眠的他竟能穩穩入睡,怎捨得喚醒?
自費的化療針才注射幾次,公公的身體卻一次比一次差,嘔吐、暈眩的感覺伴隨著,讓他有時候會對婆婆說出一些想要一了百了的念頭。甚至有次趁著婆婆下樓買東西,他自己居然偷偷拔掉氧氣罩,拿起 衛生紙塞住鼻孔,幸好哥哥的大妹這時候來看他......日復一日吃著相同藥劑,我們都明白,醫生已不做任何積極性的治療了,僅開單純止痛、止吐、給抗生素 和營養劑,劑量一次比一次重。
病痛糾纏,很「ㄍ一ㄥ 」的公公,他的苦肯定比我們看到的還苦,所以每當他說會痛的時候,我都知道,那真的是相當磨人的不堪負荷。值得安慰的是他臨走前,哥哥問他:「會痛嗎? 」公公平靜的說不會,甚至昏迷中的他不時出現愉悅的笑容,我們都好替他歡喜,因為這或許真的是一種解脫。
心電圖上的心跳開始急速起伏,血壓則越來越低,低到連儀器都測不到。沉重寫在每個人的臉上,無聲的病房是最令人恐懼的。這時候,婆婆在公公耳邊哽咽的哼公公最喜歡聽的那段佛樂,交代他要跟著光走,跟著佛祖走......強忍著傷悲,婆婆因啜泣斷斷續續哼唱著,直到公公真的走了,心電圖成了一條傷心的水平。
一個活生生的人,就這樣,真實卻又虛幻的在我面前離去。該要為公公祝福的,我心中默念阿彌佗佛,盼眾人的願念上達天聽,接引公公到達另一個世界,開啟無痛無病的新生。
